腊月的最后几天
2026-02-14 | 来源:国家税务总局奎屯市税务局 | 作者:王宗成
时间:2026-02-14 来源:国家税务总局奎屯市税务局
作者:王宗成
腊八过了没多久,转眼就到了腊月的最后几天。
我记得那年的腊月,大片的阳光栖落在屋檐上,喜鹊在院子四周的树枝上跳跃,空气里弥漫着年的味道,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年货,村子躺在寂寥的田野上,安详而温暖。鞭炮声头几天已经响起,零星的炸音和空气中的硝烟无不提醒着我们年的脚步越来越近了。
爷爷将白纸裁成钱币大小的方片,在印版上一张一张印成纸钱。过年要祭祀祖先,这是大事,给先人们上坟的纸钱要早早印好。春联也是要提前写好的。爷爷将八仙桌摆在院子里写春联,写自家的,也写别人家的。写春联的梅红纸是我们自己动手裁的。用一根丝线轻轻一拉,四尺的梅红纸就成了一条条待写的对联。写之前要折格子,五言、七言、九言……都要折一下,写不乱。天朗气清,冬日暖阳,爷爷立在桌前认认真真写,我和姐姐一个按纸,一个摆放,将写好的春联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地上,一片火红,从里到外都透着喜庆的气氛。春联上写着“天增岁月人增寿,春满乾坤福满门”……横批写一些“大地回春,一元复始、万象更新、五谷丰登……”
这样的节奏中,日子很快到了腊月二十三。“二十三,糖瓜粘”,二十三是小年,传说这一天灶王爷要上天言事,老百姓就熬制特别甜的麦芽糖,让灶王爷吃得甜甜蜜蜜的,粘着灶王爷的嘴,上天后他就会为老百姓说好话。老家是做一种叫做“灶干粮”的小馍馍来供奉灶王爷。母亲用发面做成一个个小卷,只有砂糖橘大小,非常可爱的模样,用鏊子烙熟。二十三这天,在灶间摆上一盘“灶干粮”,焚表上香,祭祀灶王爷。祭祀完了,这小小的馍馍便被我们吃了。
父亲将笤帚绑在了一个长长的杆子上,准备扫房子。扫房子的日子都是爷爷从黄历上选定的。也有在二十四这一天扫的,歌谣里唱“二十四,扫房子”。我们帮着父亲搬开家什,揭去被褥,将角角落落的蛛网灰尘扫拭干净,将各种垃圾全部清扫出门。大清扫后,正月就不能再往外清扫东西了,否则一年都不聚财。清扫过后,整个院子干净整洁,屋子明亮舒适。屋子扫过后,母亲开始洗衣服,这是一个大工程,母亲为我们过年辛苦着自己。
“二十五,磨豆腐。二十六,炖羊肉。二十七,宰公鸡。二十八,把面发。二十九,蒸馒头”,其实也不一定全按这个来。豆腐都是现买的,羊和鸡是早早宰杀好的,都在阴洼里的铁丝上吊着,冻得硬邦邦的,随吃随取。馍馍要蒸好几笼,有馒头,有花卷。头天母亲就用自己做的酵头发了好几盆面,然后一盆盆地揉,一遍遍地揉,揉好了再发,来来回回不知几遍。揉面是个非常吃力的活,母亲总是揉到后半夜,我们早已在炕上沉沉睡去,小厨房的灯却还亮着。小时候最怕过年蒸馍馍了,至少要两天才能蒸好,非常熬人。母亲把发好的面做成馒头、花卷,让我和姐姐一个个地摆到炕上去,炕上铺着一张塑料布,馍馍整齐地摆放在上面,用炕的温度饧好,饧好再装进蒸笼上锅蒸。父亲将柴火抱来整齐地放在灶前,我则在灶膛烧火。蒸笼摞得塔高,冒出的水汽白雾似地弥漫在厨房的上半部,像云海,又像仙境。我喜欢烧火,无论是蒸馍馍还是做饭。灶间烧火暖暖的没有一点寒意,柴火一根根添在灶膛里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。树枝在火里烧的时候,靠近火苗根部的树皮会突然隆起一个小泡,噗的一下从里面蹿起一股小火苗,蹿得老高,像突然划着的火柴。灶门外露着的树枝尾端还会冒出一股烟,像香烟的烟嘴。火越烧越旺,像接续一个个希望,跳跃的火苗映红了我的脸庞和胸膛。用树枝蒸出的馍馍有一股特殊的柴火香,杨柳枝是杨柳味,松树枝是松香味,特别好吃。玉米秆就没有这神奇的本事。灶膛分上下两层,上面是柴火燃烧的地方,下面是存灰烬的地方,烧过的灰烬仍有余温,扔一个土豆进去,一会儿就烧得黄灿灿的。我盯着火里的故事乐此不疲,然而那个时候我却并不知道,我正在被一种平淡而深远的幸福所包围。直到现在,离开了家乡,才隐隐生出一种酸涩感。过年的馍馍要蒸好几锅才够,以前过年走亲戚带的礼物就是馍馍,感觉是各家将自己的馍馍互换了来吃,所以馍馍不能做少了,还要做得光洁暄腾,送到亲戚家才有面子。蒸出的馍馍上面,母亲用九点的蘸子点了红点,算是大吉大利吧。
瓜子和花生也已经买好了,塑料袋扎得紧紧地,放在柜子头顶,却被我早已偷偷地装满了自己的两个口袋。姐姐用刀剁着簸箕里泡过的大豆,每一个上面都剁一条小口,用油炸了,撒点盐花,嘣香。父亲买了几条鲤鱼回来,母亲连夜将鱼肚剖开,洗剥干净,也吊上了铁丝。
二十八九的另一个重头戏就是上坟祭祀,这是一年中除了清明和中元外最重要的一次祭祀了。母亲做好了献饭交给父亲带上,爷爷背上了印好的纸钱,我抱了一捆麦草,姐姐拿着酒瓶和筷子。我们走路去上坟。村子上大多数人家的坟都在河滩里,河滩里都是上坟的身影。其实年节在某种意义上说就是慎终追远,追思过往,勉励当下,期望未来。生活因年节而多彩,年节因仪式而丰富,仪式因虔诚而真实。仪式就是生活,千百年来人们在仪式中找到了生活的真谛。
三十早上醒来,天色特别亮,白花花的,像堆了一地的银子,从窗户里往外看,雪已经铺了厚厚的一层,父亲在院子里扫雪,大头鞋踩在上面咯吱咯吱地响,我摁着窗户上那一层像蕨类植物的冰花,移动着手指,一滴水珠从指间渗出,在玻璃上滑落。母亲拿出了卷成一团的对联和门画催促我们起床贴对联。吃过早饭,外面的鞭炮声更加密集了,路上的行人也更加少了,雪没有再下,静静的,仿佛在等待什么。父亲便张罗着贴对联了。先从屋门开始贴,右面的上联,左面的下联,门头的横批。还要在门头贴一种叫做“半帘子”的镂空年画,花花绿绿的特别喜庆。在大门上要贴上门神,威风凛凛,把守门户。贴完了大门,我会跑到院子外面,顺着门前的路望过去,一溜的大门上早已经贴好了对联,各家的“半帘子”花色内容都不一样,在风中猎猎作响。我一家一家地对比着颜色和内容,心里掂量着谁家的更花,更好看,更喜庆。仪式或习俗是一个非常神奇的东西,它会让所有的人和事都遵从一个模式,仿佛被操纵了一般,全都陷入一种喜庆的氛围中,贴对联是过年最喜庆的仪式。贴好对联和年画,天已将黑,一切仿佛和以前不一样了,母亲做好了年夜饭端上了桌,屋子里墙壁雪白,灯光明亮,屋外弥漫着一股肉香、酒香和硝烟混合的香气。一家人团坐一起吃着热腾腾的团圆饭,焰火和炸响此起彼伏,我站在院子当中看着四周升起的烟花,绚丽多彩。一转身,年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