像风吹过一座又一座山
编者按:全民阅读连续13次写入政府工作报告,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首次提出“完善全民阅读推广服务体系”;《全民阅读促进条例》2月1日起施行,我国全民阅读进入法治化的新阶段……在首个“全民阅读周”及第31个“世界读书日”来临之际,“文化长廊”约请税务系统作家撰稿,讲述读书、买书、写书及参与阅读推广的故事,在书香浸润中体悟阅读之美,于文化自信中汲取奋进力量。
一
雪从清晨下到黄昏。我走在下班的路上,雪花从领口钻进去,凉丝丝的。手机响了,是郑莹老师,我的长篇小说《赛马的少年》的责任编辑。她声音里带着急切:“杨老师,新疆广播电视台在阿勒泰有一场进校园读书会直播,阿勒泰雪太大,飞机全取消了,原先请的作家去不了。我推荐了您,您能不能连夜坐火车赶到阿勒泰,给孩子们讲讲《赛马的少年》?我跟他们说,您讲得特别好。”
去学校跟孩子们分享读书,我常做,也喜欢做,何况又是讲我刚交稿的小说,还是“救场”。我站在雪地里就买了票,加快脚步往家奔,手忙脚乱收拾行李。晚上十点,活动海报出来了。我扫了一眼,海报上的自己笑吟吟的,此时我已经在风雪里往火车站赶了。
隔天早上七点,阿勒泰天还黑着,风夹着雪往人身上扑。我穿了最厚的羽绒服,还是冷。十点半,阿勒泰市实验小学。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三到六年级的孩子,汉族、蒙古族、哈萨克族、回族,二三百人,穿着整齐的校服,眼睛亮晶晶的,等着直播开始。我带来了刚写完的长篇小说《赛马的少年》,孩子们手上拿着这本书的大纲,他们都提前读过了。
主持人刘威妍拿起话筒,声音清亮:“杨春老师今天带着即将出版的新书来到我们实验小学,一翻开就像看到了昭苏草原的阳光。哈萨克男孩赛尔山抱着小马驹塔尔根,那股子珍视劲儿特别打动人。我想问问杨老师,什么原因让您决定写这个‘少年与马’的故事?”
随着提问,我陷入回忆之中。小时候我住在兵团,一个大雪天里,我在戈壁滩上看见了群马奔跑。我看傻了,站在那儿发愣,发痴,发呆。后来,我读到了周涛老师的散文《巩乃斯的马》,他写暴雨的长鞭,写低沉的怒雷,写山洪奔泻似的马群从山谷里涌出来。我读着那些文字,眼前又出现了那个大雪天马群奔跑的画面,再一次发愣,发痴,发呆。原来文学可以这样,可以把我看见却说不出的东西,写得这样惊心动魄。
再后来,读了《战马》《黑骏马》《马语者》,文学给我的触动越来越大,但要我自己写一部关于马的小说,我不敢想。我不了解马,没跟马一起生活过。
直到2023年春天,我跟着新疆文联“深入生活、扎根人民”采风团去了昭苏,那是天马的故乡。在昭苏马场,我看见国际标准的赛马场,看见英国纯血马、阿拉伯马、蒙古马、奥尔洛夫马,各类名驹让人目不暇接。然后,我遇到了赛尔山。他是个赛马手,昭苏草原的儿子,和大多数哈萨克族男孩一样,还没学会走路就先学会了骑马。后来,我把他的故事写成纪实散文《少年与赛马》,发表在《西部》杂志上。
2025年春天,新疆青少年出版社找我,问能不能写一部关于马的长篇小说。当然可以——我脱口而出。可真坐下来写,才发现答应得有点冲动。我没有草原生活的经验,对马的习性、赛马的文化懂得太少。我明白,得再去一趟昭苏。
再次来到昭苏的第六天,我在一家蒙古族人的马场,认识了蒙古族小伙巴依尔塔。年轻人一身牧区的尘土,眼神很亮。巴依尔塔从小在马背上长大,为了精进骑术,远赴内蒙、北京,从辽阔的草原跑到国际化的标准赛道,最后他还是回到了昭苏,想用学来的本事振兴家乡的马业。听着他的故事,我心里一动。他的人生足迹,竟然跟我笔下虚构的主人公惊人地相似。
此后的许多天,巴依尔塔跟我讲怎么喂马、怎么训练小马、怎么钉马掌,讲国际赛马的规则,讲世界三大名马,讲昭苏天马节。我还跟着他去看兽医怎么给马治病。这些,我都写进了小说里。
我讲这些的时候,教室里静悄悄的。孩子们坐在那里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。讲到巴依尔塔最终还是选择回到家乡的时候,前排一个小男孩轻轻地“哇”了一声。讲到有趣之处,几个孩子捂着嘴笑。我停下来,他们也停下来,等着我往下讲。
二
刘威妍接着问:“您去昭苏那么多次,有没有哪个故事,觉得必须写进书里,这才是草原的魂?”
第一时间映入我脑海的是一个80多岁的老牧人,叫华卡,他给我讲了一个故事。1976年,唐山大地震后,新疆军区接到任务 :为帮助灾区重建,无偿支援唐山灾区4000多匹军马,其中,昭苏军马场要出3000匹。那时候伊犁没有火车,也没有那么多汽车。3000匹马要从昭苏出发,千里迢迢赶到乌鲁木齐,再运往唐山。120名各族牧工组成送马队伍,过草原,行戈壁,翻越天山,华卡就是其中的一员。那一路,先是酷热、暴雨、大风,过天山时又遇暴风雪,狼群环顾,沼泽拦路,马匹中毒……经过无数生死考验,51天走了1000多公里,人和马终于到达乌鲁木齐,再坐上六天七夜的火车,3000匹马全部成功送到了唐山。
这些故事都被我写到了小说里。孩子们听到这儿,眼睛瞪得圆圆的,嘴微微张着,教室里一点儿声音都没有。我接着又讲起小说中的一个细节。送马那一年,赛尔山的父亲吐马汗10岁。送往唐山的3000匹马,挑选标准很严:3岁到7岁口(旧时常通过看长出马牙的数目及磨损程度判断马龄,谓之“看口”),体壮膘肥。可挑来挑去,只有2000多匹够格。放宽到13岁口,还是不够。消息传到草原上,牧人们纷纷牵出了自己心爱的坐骑。他们说,给唐山兄弟重建家园,咱们走路放牧也心甘情愿。可马是牧人的家人、是朋友,小吐马汗舍不得自己的马。马队出发前一晚,他骑着马悄悄溜出家,想把马藏到山洞里,等送马的队伍走了再回来。可他刚走不远,身后马蹄声骤响。他回头,月光下,父亲骑着快马追上来了。“吐马汗!停下!快停下!”吐马汗一夹马腹,策马狂奔,可还是被父亲追上了。父亲的马鞭狠狠地抽在他背上,他惨叫一声,从马背上滚落。他听见父亲的斥责 :“你个糊涂蛋!把哈萨克人的脸都丢尽了!咱们哈萨克人,毡房塌了能再立,说出去的话就是钉进地里的桩子,拔不出来!唐山兄弟遭了难,咱们应该第一个冲上去!你呢?为了一匹马,国家的话都不听了,你还配当个哈萨克吗?”父亲的话像马鞭抽在男孩心上,他哽咽道:“爸爸,我错了,我真的错了……”
这个故事讲完,好一会儿,没有人说话。然后,一个男孩站了起来。他穿着校服,个子不高,眼睛亮亮的。他说:“老师,我是哈萨克族,我家有十匹马。如果国家需要我家的马,我愿意给。”一个女孩也站起来:“老师,我爷爷家在草原上,经常给我讲马的故事,我要把这个故事告诉爷爷。”又一个男孩站起来,声音还带着稚气:“老师,我从小就骑马,长大也要赛马。”
三
一个男孩问:“老师,那时候他们为什么不走独库公路赶马?那样会近一些。”
我笑了,告诉孩子们,那时候还没有独库公路,他们只能走天山古道。希望大家读完这本书,再想起草原,想起赛马,想起那些老一辈用生命创造的奇迹,能领会那种天马过天山的精神,用学到的新本领、新技术,创造更大的奇迹。
一个女孩问:“老师,您能给我们推荐几本书吗?”
我推荐了《战马》,英国作家迈克尔·莫波格写的,以第一次世界大战为背景,通过一匹名叫乔伊的马的视角,讲述了它与少年阿尔伯特跨越战火的情谊。乔伊原本在乡间劳作,后来被卖到军队,命运从此改变。《战马》里,一匹马结束了一场战争。战争时期的人们向往和平,我们在和平时期更要珍惜和平。祝福你们和马一起成长,用功读书,学好本领,把家乡建设得更加美丽。
我接着说,今天来到阿勒泰,看到这么多爱读书的同学,非常高兴,我还想送给你们三个关键词:
第一个词是热爱。热爱祖国,热爱家乡。你们生在阿勒泰,长在阿勒泰,这里的雪山、草原、河流哺育了你们,不管将来走得多远,心里都要装着这片土地。
第二个词是勇敢。勇敢地面对困难、面对挑战、面对未来的世界。人生像骑马,有平路也有陡坡,有晴天也有风雪。马背上的孩子不怕摔,读书的孩子不怕难。跌倒了,就爬起来,拍拍土,继续往前走。
第三个词是情怀。昭苏的人们把心爱的马匹送给了素不相识的唐山兄弟。他们当然舍不得,但他们最终都舍得了,因为祖国有号召,因为唐山兄弟有难处。这份情意,这份担当,就是情怀。将来你们长大了,不管走到哪里,不管做什么,都要记住:国有召,我必战;国有召,我必回。
“国有召,我必战;国有召,我必回。”几百个孩子的声音一齐响起来。那些声音撞在墙上,撞在窗户上,撞在屋顶上,又落回来,落在每一个人心里。
我走下讲台时,刘威妍走过来,用力抱了抱我。她说,今天直播的观看人次破了10万+。
晚上八点,雪停了,我坐上返回克拉玛依的火车。窗外的雪原静静卧着,偶尔闪过一盏灯,又消失在身后。在阿勒泰,我停留了整整12个小时。这么短的时间里,我经历了什么?我讲了马的故事,讲了一种精神的传递。那些故事里,有马,有人,有爱;那些故事里,有舍不得,有必须舍得;那些故事里,有家,有国。
我想我还会接着讲,不停地讲。我相信,故事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,从一代人传到又一代人,就像草原上的风,吹过一座又一座山。
